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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张A4纸,就贴在玻璃门内侧,被霓虹灯映得一会儿红一会儿蓝。“高薪诚聘,男女公关,底薪8000+提成。”字印得粗黑,旁边还画了个闪烁的星星符号。我每次路过解放路那几家老牌夜总会,都会瞥见类似的玩意儿。说真的,在衡阳,这种招聘信息就像街边夜宵摊的油烟,融进了夜色里,成了背景的一部分。你很难说清楚它具体在招什么,但好像又都明白。
衡阳的夜场,嗯,怎么说呢,你得把它掰开看。解放路、中山路这一片,是老牌江湖。场子年纪大,装修风格还停留在“奢华暴发户”阶段,亮晶晶的墙纸,深红色的地毯吸饱了烟酒气。走进去,那股味儿是混合的:廉价空气清新剂盖不住的烟味,啤酒洒在地毯上微馊的气味,还有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、甜腻的果盘香精味。客人也杂,本地的老板、过路的生意人、请客的干部,嗓门一个比一个大,划拳声能穿透包厢的门。到了华新开发区,又是另一副面孔。那边场子新,灯光设计讲究,音乐也跟得紧,流行什么放什么。客人年轻些,白领、小开,消费起来爽快,但事儿也多,讲究个“感觉”。感觉这东西,最贵,也最说不清。
所以你看那些招聘信息,“高薪诚聘服务员”,重点从来不在“服务员”这三个字上。它是一道门,门后面是什么,得你进去了才知道。我二十出头那会儿,在江边一家音乐酒吧干过侍应生。招聘时说得好听,工资高,环境好,见世面。进去才发现,高薪是拿时间堆的,从傍晚六点站到凌晨三四点,脚肿得跟馒头一样。所谓的“见世面”,是见识客人的各种脸色,见识领班为了多卖一瓶提成高的洋酒,能陪笑到嘴角发僵。招聘里写的“形象气质佳”,说白了,在衡阳这个层面的场子里,对男的,就是你得撑得起那套紧巴巴的黑西装,会来事儿;对女的,那标准就微妙了,年轻、苗条、会打扮是基础,眼睛里还得有点“内容”,不能太木,也不能太精。
最核心的一条,往往是“有客源者优先”,或者干脆不写,但里面的人都懂。这就是夜场的生存法则,人脉就是钱脉。我记得吧台有个调酒师阿Ken,手艺其实一般,但他就是能带来一桌又一桌的朋友、朋友的朋友来消费。他拿的酒水提成,比我们这些埋头擦桌子、端盘子的高出一大截。经理见到他,永远比见到老板还亲热。这行里,能带来流水的人,才是爷。
这就引出了这行里的几种人。一种是阿Ken这样的,社交动物,把场子当自家客厅,游刃有余。他们未必喜欢这行,但擅长利用这行的规则。另一种是绝大多数,像当年我那样的年轻人,或者一些小妹子,来自县里、镇上,被“高薪”两个字吸引过来。觉得穿得光鲜,在热闹的地方上班,比进工厂有面子。他们赚的是辛苦钱,也是青春钱。熬夜伤身不说,精神上的磨损才厉害。要学着对无理取闹的客人保持微笑,要习惯昼夜颠倒的孤独感,还得时刻提防着,别被那些“来钱更快”的诱惑给带沟里去。
让我印象最深的,倒不是哪个赚了大钱的,而是一个叫阿杰的客户经理。他应该是常宁那边过来的,三十五六了,在这行算“高龄”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但两鬓的白茬遮不住。他特别拼命,为了维护一个大客户,能连着半个月天天泡在店里,陪喝陪聊,自己身体喝垮了两次。有一次半夜收工,我们一起在路边摊吃米粉,他忽然说,家里两个崽读书,老婆在超市打工,他就这点本事,除了喝酒赔笑脸,不知道还能干什么。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,但我看到他拿筷子的手,关节特别粗大,手腕上还有一道很久的疤。那道疤是干嘛的,我没问。他那句“不知道还能干什么”,那种被生活焊死在某个位置上的感觉,比任何抱怨都沉重。
这些年,衡阳的夜场也在变。最大的感觉是,纯粹的“喝酒唱歌”生意没那么好做了。客人口味叼了,选择也多了。很多场子开始搞“综合体”,包间里能唱歌,也能看球、打游戏,甚至弄些简单的演艺。管理上也稍微“规范”了点,至少明目张胆欺负生手的事少了,但水下的东西,该深的还是深。年轻人的想法也变了,十年前,很多小伙子妹子觉得进夜场是条捷径,现在不少人是干一阵攒点钱,立马就想撤,去学个美甲、开个网店,或者跑外卖。他们更清醒,也更不安分,这是好事。
绕来绕去,我想说的是什么呢。从那个贴招聘启事的玻璃门往里看,你看到的是闪烁的灯光和模糊的承诺。但真正走进去,你会发现那是一个浓缩的、加速运转的小社会。里面有最直接的生存竞争,有对人情世故的极致演练,也有金钱和尊严之间那些模糊的边界。它教会我的一点是,钱从来都不好赚,尤其是那些看起来“好赚”的钱,标价往往不写在明处。
所以,要是真有哪个衡阳的细伢子妹子,看到那种招聘信息心动了,来找我打听。我会先请他嗦碗粉,然后跟他聊。我会说,去看看吧,当个经历也行。但去看的时候,眼睛亮一点。别看装修,看里面工作人员的状态,是麻木的还是紧绷的,或者有没有那种不正常的亢奋。跟里面做得久的人聊两句,问问工作时间、收入构成,别听经理吹。最重要的是,心里得给自己划条线,想清楚你能付出什么,绝对不能付出什么。这行考验的不是酒量,甚至不是情商,是定力。你得在一种鼓励你模糊边界、快速变现的氛围里,死死记住自己最初是为什么来的。
当然,话又说回来,生存面前,很多选择谈不上对错。就像解放路凌晨四点渐渐熄灭的霓虹,天亮了,昨晚的一切仿佛没发生过。那些招聘启事还在,等待下一批在夜色里寻找出路的年轻人。而我知道,其中真正能全身而退,并且把这段经历变成往后人生一点养分的,永远是那些心里有根,而且攥得特别紧的人。